筱茅乱弹:中秋里的家国

2018-09-25 09:24:06 来源:筱茅乱弹
彭小毛
 
  今天,是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自然而然地,我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以前,每年的中秋节,我都要回老家过节的。因为父母是我精神家园的“定海神针”,他们在哪,我就去哪。我想,每一个子女,都是这样子的吧。后来,父母相继辞世,而岳父还在,我还有逢年过节回老家的理由。今年,岳父也离开了我们,于是,家乡成了故乡。在这月圆之夜,我只能在遥远的南粤,祝福我家乡的亲人和朋友。
 
  节日,多半因为家而丰富多彩。每个人童年的最美好记忆里,往往是离不开家、节日和亲人“三要素”的。今年5月,岳父去世,我和妻子料理完老人家的后事,商量如何处置老家的这套老房子。妻子说,卖了吧?我还没有来得及表达意见,儿子首先表示反对。他说,他的童年记忆都是围绕这套房子展开的,所以希望保留这套房子。我赞成儿子的意见。是啊,从儿子出生起,我们一家就和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奶奶,四世同堂住在这里,奶奶的多达六七十口人的子子孙孙都以我家为“根据地”,长年累月,来往不息。每逢过年过节,我家更是人气大旺,幸福爆棚。后来,奶奶、父亲、母亲相继去世,岳父又搬过来居住多年直至去世。所以啊,虽然这套房子非常老旧,甚至没有电梯,但它承载了我们一家太多的记忆,它之于我们家,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体的居所,而是一个情感的家园,是我家的亲情记忆的索引。于是,我们决定,这套房子既不卖,也不出租——因为我们觉得,出租会改变房子里各种家具的布局,甚至会因为外人的居住而改变房子的气息。
 
  中华文化为什么能够历经磨难而五千年绵延不绝?对这个疑问,研究的著作可谓汗牛充栋,而我觉得,我们可以从中国人对家乡、对亲人、对祖先的执着情感找到答案。在广东汕头,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典型的、能够充分代表中国人对亲人和家乡情感的物件——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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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侨批,相当于汇款留言。400多年前的明末清初,潮汕一带很多人下南洋讨生活。那个时候,南洋是一个隔山隔水的“天文”级距离,多数下南洋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家乡。他们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艰苦打拼,可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远方的亲人。只要有人回家乡,这些远方的游子总要千方百计捎一些钱回家,孝敬父母,周济亲友。他们捎钱捎物时,总会请人替自己写一份信,问候亲人,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这份随钱物送达的信件,就叫做侨批。
 
  随着下南洋的人越来越多,往家乡汇钱寄物的需求越来越大,于是,南洋一带就成立了由中国人经营的侨批局,也就是现代邮局的前身,侨批的格式由此更加规范。现在40岁以上的人应该都记得,当年的邮局汇款单上,都附有一个小纸条,可以简单留言,这个留言条,就源自侨批。1970年代,侨批局的业务并入中国银行,从此,侨批成为历史。
 
  在汕头市城区,有一个侨批博物馆,收集了400多年来留下的上万件侨批。每一件侨批,就是一个感人的亲情故事。反正,我是在热泪盈眶中参观这个博物馆的。记得有一份信是一个离家20多年的女儿请人代笔写给母亲的,我至今无法忘记那封信的内容。信的大意是,亲爱的妈妈,女儿离家20多年了,第一次请人代我写信给您,不是女儿忘记您了,是因为我的周边一直没有人回家乡。。。。。。我现在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帮人卖东西,晚上帮人洗衣服,勉强可以维持生活。。。。。。20多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您,这次我托人给您带回来两块大洋,算是对您尽一点孝心。。。。。。
 
  博物馆的负责人介绍说,在侨批局成立之前的上百年里,下南洋的广东人都是托人捎钱捎物回家乡。由于年代久远,有些人已经记不清家乡的地名了,只能描述记忆中老家的地形地貌;而受托者和托付者之间,有的是朋友关系,有的甚至素不相识,可不管是哪种关系,都会忠于嘱托,千方百计也要找到托付者的家人,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在对亲人和家乡的思念中煎熬过来的,理解对方的感受。有的受托者回家之后再也不会回南洋的了,而那些托付者丝毫也不会担心受托者会不会把钱物给私吞了。这份忠诚和信义,正是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财富。
 
  世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规模的人口跨国迁徙,和广东人下南洋同时代的,就有欧洲人移民美洲,还有非洲黑奴被贩运到美洲,等等。我不知道,当年那些移民美洲的欧洲人或非洲人,能否理解这些同时代的中国人对故土对家乡对亲人的这份眷恋?他们能否理解,这些中国人为什么能够数百年如一日地代代相传,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交给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今后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带给远方的亲人?。。。。。。读懂了侨批,读懂了侨批博物馆,我们就能理解,爱国华侨陈嘉庚为什么把全部身家捐献给中国的抗日战争?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在抗日战争期间,成千上万的南洋华裔青年回到陌生的中国为国而战?也更能理解,几十年来,为什么一批又一批中国人放弃国外的优裕生活回国效力?。。。。。。都是因为那里有亲人,因为那里是家乡。
 
  家国情怀,这些年被说滥了的一个政治术语。可是,不管你承不承认,它其实不是一个高大上的词汇,它其实很接地气,因为它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中国人的血脉之中——只要你还在意你的家乡,还在意你在家乡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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